高3开学那阵子,终于知道要凭自己那点文化成绩考大学是不可能的了,所以就像大多数投机的美术考生一样,我选择了考艺术这条道路。
起初总是难。而且我面对的都是比自己多学了一到两年的艺术同学。所以当我刚刚进入那个充满木屑和水粉味道的教室的时候,我的脑海中一片茫然。艺术生的个性一般都偏重,我只记得周围布满了各种暧昧的眼神。几乎是抖抖缩缩的,我抱紧一片小小的画板,找了个角落坐下来,开始了自己艺术生涯的第一笔。
还好,开始的几天我发现自己对它非常感兴趣。像许多初学者一样,我总是会选择最好的作画工具,并且十分刻苦。那会儿我总是想不明白,为什么同学们会那样懒散。要知道,刚刚从无数公式、单词、古文里走出来的我,看到那些近似于可爱的画面,非常非常激动。画呀画呀,我从来不去想为什么而去画,要画到什么程度,我只是很享受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活。
其实,在我们学校,艺术生的生活安排比正常的文化生要宽裕许多,别的同学早上5点左右就起床了,艺术生们会慢吞吞地睡到六七点,才不紧不慢地蹭到画室。第一天我不知道这个规矩,5点10分就站到了画室的门前,结果还没有开门。等了大概十分钟,仍不见一个人影,突然想到昨晚有人告诉我画室的钥匙就是一张普通的IC卡。我瞄了瞄锁孔处,旁边的门缝里竟然被摩擦得不成样子。我似乎明白,用随身的一张卡做了人生的第一次撬门而入。
日子就这么折腾开了,我终于明白,原来做一个艺术生还必须有着艺术色彩的生活。
艺术老师是一个老喜欢提着裤子笑的黑哥哥,我很喜欢他。他帮人改画的时候有个习惯,就是坐在地上改。刚开始我很奇怪,后来他告诉我,那是他学生时代时养成的习惯,因为那时学习艺术的条件很差,几乎就是一块板一张纸几只笔,连橡皮都很省着用,更不用说冠冕堂皇地坐在什么干净明亮的地方进行创作了。所以我看他作画是很爽的,又快又好,而且是一次性到位。
还记得艺术班的第一次班会。平日里嘻嘻哈哈的黑哥一下变得严肃起来。大家围成一个圈,必须做到人人发言。我去了还不到一个星期,按理说实在没有什么经验之谈,可是黑哥不买帐,非要我说点什么。我赶紧转移话题,放低姿态,经验没有,问题总是有的吧!所以我问了一连串的问题。满以为可以得到黑哥的理解,没想到他立刻发起火来。说一个星期竟然什么也没有学到可以不必再在画室里呆下去了。说说还频频作出请回的手势来。我吓了一大跳,没想到问问题也会遭来怪罪,要知道,以前在班上,老师就是巴望着你去问问题,你问得越多,就说明你越有学问。现在竟然遇到相反的情况。我瞟了一眼周围的同学,无动于衷的也有,眉来眼去的也有,甚至窃窃私语暗自窃笑。
于是,我终于 知道,时间对于我来讲是多么紧迫,没个人都有不必发言的资格,可是我没有,自从我来的第一天起,就注定了我是要低人一等的。
从那天的班会开始,我就再也不对艺术私存什么幻想,我知道,哪怕是人类最浪漫的学问,在现在也轮不到我浪漫得去对待。
接下来的日子着实干燥而单调,我每天重复着一样的生活节奏,疲惫的目光连同疲惫的双手一起在疲惫的纸面上游走,我再也不去计较什么高档的作画纸,什么顺手的几B铅笔。常常是捻起一只笔来就开始不记目的地去画。生活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。
事后想起来,这一段似乎毫无用处的时光带来了我艺术生涯的一次又一次的飞跃。短短的两三个月后,我飞快得从一个对画画一无所知的门外人走向了熟能生巧的“画游子”。
黑哥依然是喜欢提着裤子眯着眼睛走来走去,但是我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才是真正的笑容。也许是我的心里才有了真正的笑容罢。
冬日里画水粉是件十分辛苦的事情。手实在不愿意往冰冷的水里面伸,我的手上从来不升冻疮的,可是那年的冬日里,我的手心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口子。每天夜里,我把一双满载梦想的手放在胸口温暖。奇怪的是,那种疼痛很充实,会带着疲惫的我安静地睡去。
手上的老茧一层层褪去,我的头发一日日枯黄,我的画面也一次次充实起来。我望着那一累累堆积起来的画纸,像看到自己孩子一样怜爱。
我在日记本里记下每天的收获,现在翻开看来,短暂的痛苦成了后来收获的种子。有一句我记得非常清楚:苦,真的很苦。可是我很快乐。
统考前的那天晚上,我在苏州观前街的一个豪华的DJ厅里坐下。随着疯狂的音乐摇摆了整整一夜。第二日一早我就背上那块耕耘了一个春夏的画板,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,双手跟着隔夜的摇滚不停地摇摆……
说实话,我根本对自己的艺术没有抱多大的希望,因为我学的时间很少,而且别人在考试前夕都有充足的睡眠,而我竟然在D厅里发泄了一个晚上。我根本说不上来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,冥冥之中我只能说似乎有命运的指引。
黑哥在旅馆里等了我整整一个晚上没有睡觉,看到我回来才舒了一口气,他竟然什么也没有和我说,只是嘱咐我要把该带全的东西全部带走,然后把我们送上车,消失在观前街茫茫的人海中。
回到学校后黑哥笑着问我那晚为什么要冒险玩一个通宵,我说我不知道,也许是太过于兴奋,如果带着那样狂热的心情进考场的话,不知道会怎样。还是提前发泄完了比较妥当。
黑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,转过身去,提着裤子,慢悠悠走开了。
等待分数出来的日子既焦灼又干渴。爸爸妈妈都给我做了最坏的打算。在亲戚朋友面前他们说孩子学得晚,又确实没有外出拜访什么名师。
查分数的那个下午我突然变得十分平静。艺术班的所有同学倾巢而出,把学校的几个电话亭围得水泻不通。而我站在高高的阳台上,准备等到最后去拨通那个决定我一生的号码。
从小到大,我确实都没有什么考运。小时侯,我的成绩非常出色,可是小学升初中,初中升高中,每次我都因为考前的神经质而与重点学校失之交臂。我在想,难道这一身都逃离不了这个怪圈吗?
沉重的脚步一下下挪下楼梯,塞一枚掌心滚烫的硬币,拨一串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号码。战战兢兢地等。
奇迹出现在一刹那,电话那边传来梦幻一样的电脑合成嗓音。
素描164分,色彩150分。总分314。
去年的本科分数线是240分。
慌乱的我翻遍全身,再找出一枚硬币,抖抖缩缩塞下,拨同样的号码。
直到确定了自己的名字和那个不可思议的成绩。
这才慢慢搁下电话。
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似乎很模糊和杂乱。首先是同学们不可置信的惊呼,接下来是四面八方的赞美。然后是风尘仆仆赶来学校的父母,是不辨方向的拥抱和久久徜徉的欢笑。
等这些全都忙玩,我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,真正体会成功失败一刹那的刺激。
和许多这样说的人一样,我更多选择了运气这一说法。
选择过后,我摩挲自己伤痕未消的手掌。泪水禁不住要落了下来。
于是我创造了学校艺术班史上的一个奇迹,6个月的学习考出了全校第一的出色成绩。
黑哥重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,说,孩子,艺术没有抛弃你!
在文化成绩正常发挥的情况下,高考过后我大胆填上了江苏大学一类本科。
当然。直到现在,录取通知书还没有下来。可是经过这样的一次磨练我已经明白,那所大学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那种意义。就算今年命运仍然要和我开一个玩笑,我也不会后悔。
因为我终于知道,努力过就不会后悔。我真的明白了。
如果你是一位和当初的我一样,在高考这样一个逃不开的命运里挣扎的同伴,请相信我,一个人千万不要回避自己所谓的缺点。在现在社会和教育的大旗下,没有什么绝对的优缺点之分。瞄准了自己爱做的和愿意去做的,就一做到底吧,你一定会取得成功。因为现在回想起来,考试隔夜的那个疯狂的夜晚给了我取之不竭的灵感和冲动。
当然,归根到底还是艺术这条道路给予了我走向成功的平台。
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平台,要细细寻找。
